同志漂流记:被父母抛弃 要饭 遇见真爱 感染艾滋 最后向死而生

这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路,却终又触底反弹的同志的真实故事。

文/火然

2015年10月中旬,魔都渐入深秋,天气转凉。卜佳青接到上海东方广播电台主持人梦晓打来的一通电话,内容是关于一位在人民广场流浪的同志、HIV感染者濒临死亡的事情,他名叫小骏(化名)。

“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青艾办公室的后门。他戴着一只口罩,额头黢黑,上身穿一件橘色羽绒服,下身是一条秋裤。我猜他至少两个月没洗澡、更衣了,不过他把衣裤扯得很平整。”卜佳青将小骏带进办公室,请他坐,倒给他一杯温水。

“哥哥,谢谢你。”小骏双手接过水,对卜佳青答谢。这是他被查出HIV以来,第一次喝到纯净水,第一次挨到沙发。

小骏那时很瘦,体内同时有HIV病毒和梅毒。梅毒折磨了小骏半年多,让他从刘海到脚踝,长遍了奇痒无比的红色斑点。“我让他摘下口罩,发现他的脸都溃烂了。”卜佳青赶紧叫上同事,一同送他去医院。

小骏早就无家可归。为了让他安心养病,不再出门乞讨,卜佳青开始给他找住处。“我联系了卢湾区的救助站,想让他暂住一阵子,可他死活不依,他就想回人民广场睡马路。我跟他沟通了3天,才得知小骏的心结所在——他的父亲,就死于救助站。”于是卜佳青想办法腾出一间办公室,借他住了两个月。

01

三毛流浪记:被生母抛弃,被生父毒打

小骏出生于1990年10月——也是一个秋天。按理说,一个家庭迎来新生命,本应算大喜,然而在父母眼里,他不过是一张超生罚款账单。为了逃罚,这对夫妇决定让他落黑户。

父母是上海本地人,原本靠务农维持生计。可父亲太不作为,吃酒、抽烟、赌博很凶,家里大小事务一概不管,还赌输了家里的房子。日久,夫妻同枕之恩因此一笔勾销。

“我10个月大时,父母离异,姐姐跟着母亲,我跟着父亲。父亲完全不管我的死活,净把我丢给他的朋友们、亲戚们养活,所以我是吃百家饭长到记事年龄的。”

小骏人生中最初的记忆,停留在人民广场——他跟随父亲讨饭吃。“因为我太小,路人见我可怜,所以一天下来,讨的钱够我们爷俩吃上盒饭。”父亲好吃懒做的本性不改,儿子要饭时,自己还在一旁盯梢,倒不是忧心他安危,而是忧心他碗里的钱被泼皮抢了去

父亲少言语,一日之内,跟儿子讲的话不会超过5句,且都主谓宾不全。“拿来”、“走”、“睡”、“滚”,这些便是小骏自小耳熟的单词,一如你我儿时听得烂熟的安徒生童话。

“我很疑惑为什么我们一直在要饭,可父亲不讲,脾气又差,我不敢多问。要是运气好,讨来的钱稍微多了一点,父亲就会买酒吃,然后喝到烂醉。这会搞得我很烦,因为我要找一块儿好一点的空地睡觉都难了。

6岁那年,小骏开始做生意。“我看到人民广场有人在卖花儿,我也想试试,真的厌倦了讨饭的日子。”父亲放他一个人去浦东进货,一枝鲜花的批发价是5角钱,买40朵,再坐782路公交到人民广场开卖,叫价5元/朵。父亲仍旧是那副德行,坐在一旁,事不关己地旁观着儿子忙里忙外。

如果撞见城管,小骏就抓着花束拔腿开溜。有两回,他没能跑过城管,手里的花被悉数没收。而这只是厄运的开始。“父亲会抽下皮带,铆劲儿抽我,屁股上、背上、胸膛上,全是鲜红的印痕。我怕他,不敢还手。”

再加上花没了,收入也就没了。父亲平时不攒钱,闲钱全拿去买烟买酒,今朝有酒今朝醉,丝毫不为儿子留活路。所以,那倒霉的两天,小骏还饿了肚子。

日复一日的讨饭、卖花生涯,在小骏13岁那年终于告了一个段落。他在一家小浴室门口要饭时,被好心的老板收留了下来。

“你是孤儿吗?”老板问他。小骏点点头。

自那以后,小骏开始在浴室打工,擦地板、收毛巾、刷马桶,干一个月给几百元,不过包吃包住。这条件对小骏来讲,倒十分惊喜。不过父亲才是最终受益人。每个月,他会去找小骏讨要生活费。小骏也不拒绝,把工资全给父亲,一点杂碎钱都没给自己留。

5年后,居委会给小骏捎信儿,说他父亲在救助站过世。小骏没伤心,也没开心,问一直视自己为骨肉的浴室老板借了4万块,给父亲料理后事。

“我恨他,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。我没有读过一点书,不会拼音,但我还是懂一点孝道,所以他在世,我养他,他去世,我葬他。我的责任尽到了。

安葬完父亲,小骏希望找到亲生母亲,以便给自己办一张身份证和转入公共户口。但母亲在哪儿,他无从得知,于是通过东方卫视的《真情实录》节目去找。但当他与亲生母亲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时候,母亲撂下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既然我跟你爸离婚了,我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,你还来找我干嘛?”杵在一旁的亲姐姐,则一声不吭。

02

同志成长记:“人民广场的哥哥让我叫他姐姐”

“人民广场是上海同志的根据地。我小时候在那边卖花儿,就见过不少基佬。”小骏对人民广场的蚂蚁窝都熟悉得很。“有时候小树林里就有人野战,我还亲眼目睹过,当时觉得很好奇,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”

有一回,他去人群中卖花,碰到一小撮正谈笑风生的中年男性,其中一个大叔买了他两束花。小骏鞠了一躬:“谢谢哥哥!”没料到大叔却像耍脾气似的,语气略带愠色地答:“叫我姐姐!”小骏懵了一下,旋即改口:“谢谢姐姐!”

13岁以后,也就是在浴室打工的那段时间里,小骏的身体日渐发生改变。“在浴室里可以看到很多一丝不挂的男人,那时候我很奇怪,因为要是看到了一个很有男人味的裸体,我的目光会离不开他,还会起生理反应。16岁那年,小骏在YY上结识了一个比自己年长10岁的男生,“我叫他小狼人”。小狼人在安徽滁州做公务员,工作稳定,却也枯燥。每个夜晚,这两个孤独的年轻人,就在网上靠说话互相取暖。他们确定了关系,展开了一段网恋。

一年后,小狼人向单位请了三天假,偷偷跑到上海,在云南南路的朗伦商务酒店(现在已搬)开了一个房间,给小骏打电话:“老婆,我到上海了!”电话另一头的小骏惊喜得词穷,下了班儿,径直冲向地铁站,朝着陌生而又熟悉的恋人奔去。

“我们当晚睡在了一起,我做0。那是我第一次做0,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成人影片,说真的,当时痛得我下半身都快没知觉了。”小狼人见小骏痛苦万分,于心不忍,便停了下来。“我让他继续,这点痛我能忍的。我觉得爱他,就可以为他不顾一切。再加上,没有性生活感情会破裂的。”

小骏的破处之夜,没有使用安全套,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安全套。“我们俩都不是很乱的人,而且他射在了外面,所以不会有事儿的。”他们的第一次,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。在小狼人待在上海的那3天里,他们每晚都会运动1-2次,同样,没有做任何保护措施。“我真意识不到这有什么危险的!

那3天,是小骏人生中最快乐、最值得铭记的时光。他们去了东方明珠,去了静安寺,去了七宝,这都是小骏要过饭、挨过揍的伤痛之地。但小狼人的陪伴和爱护,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座繁华都市的主人,而非奴隶。

分别那天,小骏请了一天的假期,买了月台票,送小狼人上火车。“我们俩都哭了,我太舍不得他了,恨不得跟他一走了之。”碍于工作、碍于父亲,小骏没有跟他私奔。直到两年后父亲过世,小骏才离开浴室,奔向爱人的怀抱。

“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,住在一块儿。我就自此过上了家庭主妇般的生活。”小狼人本来跟父母住一块儿的,为了跟爱人同居,瞒着父母“金屋藏娇”,只是每到周末,小狼人还是得回家住两天。就这样,他们同居了整整3年。这3年幸福、平淡的光阴,或许是苍天对小骏唯一的偿还。

小狼人出身于传统的家庭,双亲都是权威的老古董。一日,小狼人的母亲去儿子住所串门,意外地发现小骏的存在。起初父母都还没想歪,误以为小骏只是儿子的好兄弟。可在给儿子安排相亲的时候,父母开始起疑:跟见女人比起来,儿子似乎更关心回家会不会太晚

终于有一天,小狼人牵着小骏的手,向父母出柜。父母为之震怒,恨不得立马将小骏扫地出门。“他跟家人僵持了3个多月,那段时间,我们都很痛苦。我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,就跟小狼人提出分手,希望他跟家里人的关系能缓和一些。”小狼人当然不肯。所以,只好趁小狼人上班,小骏不告而别

小骏回到上海,重新过上居无定所,却也习以为常的生活。“他发了疯似地找我,去我原来工作的浴室,去我曾经要过饭的夜总会门口,去人民广场,去夜滩。我换了手机号码,他就给我发QQ。我看到了信息,但是没有回他。因为我知道我们俩没有结果,他犟不过他的父母,长痛不如短痛吧。

这场为期5年的恋爱长跑,在小狼人父母的威逼下,在小骏的自尊下,在小狼人的无可奈何下,跑到了终点。

半年后,小狼人跟一个父母安排的农村女孩结了婚,现在抚育着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。“小狼人的一个同学至今跟我保持着联络,他知道我们俩的事情,所以小狼人的现状,都是透过他来转达的。”

小骏离开小狼人之后,换了一个QQ号,一直不敢登录原来的。直到小骏获知对方已婚,才想到登录原来的号码看看,寻个念想。“我一打开,才发现,里面全是他给我的留言,每天都有。他结婚的事情,也跟我发了信息。”小骏哭了,但仍旧不敢回复。笔者倒是能理解这是为什么,可能是由于小骏从小就活在自卑的心理阴影下,以致于在面对爱情、面对幸福,甚至面对生命的时候,都不敢主动去求索。

03

艾滋感染记:跟初恋分手后自我放纵,不知套套为何物

“我真的很讨厌约炮,特别是打开某些软件,都是清一色的‘约不约’。”不过小骏在分手后,心里固守的城门被绝望攻陷。

他开始注册很多交友软件,开始添加相关的群,试着重新寻找一份感情。但事与愿违,遇到的所有人,都不如活在记忆里的小狼人。他日渐崩溃。

“刚分手的半年时间里,我特别孤独,也没心情上班。几乎每天都会约一个新的床客,也从不使用安全套。我是在查出HIV之后,才知道什么是安全套的。

直到身上的积蓄用光,小骏才找了一份酒店收银员的工作,准备开启新的人生。头几个月一切都很顺利,可之后,由于健康证到期,小骏不得不去闵行的一家卫生院做体检。几日之后,他接到卫生院的电话,说是血液出了问题,可能有HIV病毒。

“我当时正在工作,接到这个电话后,我整个人的精神都塌了。”那天,小骏给房客退押金的时候,多给了60块钱。钱会直接从他工资里扣,这意味着他那天的活儿白干了。

翌日,小骏赶去卫生院,随后又去最近的疾控中心做血检,最终拿到了HIV阳性的确诊报告。前前后后的时间并不长,也就十来天,“可我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,拿到报告书时,我觉得我被判了死刑”。

小骏不知如何面对,以为这辈子就走到头了,于是毅然决然辞去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,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还给浴室的老板,又过上沿街乞讨的生活。再后来梅毒发作,浑身奇痒难耐,表层皮肤溃烂,他用衣物把身体紧紧裹牢,唯恐被路人视作瘟疫

他没钱接受治疗,只身带着病痛,熬过了大雪纷飞,熬过了冰融花开,熬过了蝉鸣蛙噪,等另一轮的冬天来临前,小骏的病情已严重恶化,外头的空气也日渐寒冷。他很喜欢主持人梦晓的电台节目,听了十来年,有一天听节目的时候,决定给她打个电话,向她倾诉自己可能将不久远离人世的“事实”。

梦晓问清来龙去脉后,迅速联系了上海青艾的总干事卜佳青,他一直在为HIV人群服务。所以,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。“他现在体内的梅毒没了,CD4很高,HIV病毒量很少,只要坚持服药,寿终正寝完全没问题。”卜佳青说。

小骏接受笔者采访时,他正煮着西红柿鸡蛋面,还单曲循环着陈小春唱的《我爱的人》。他现在是一位保安,有时会碰到那种有钱的地痞流氓不怀好意地骂他:“你个看门狗!”若是以往,小骏是绝不敢还口的,可是他现在勇敢了不少。“我就是看门狗怎么了?我自己赚钱自己花,吃你家饭啦?关你什么事!

以上转载于公众号:记者火然(一个逗比的)